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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六百九十五章

    眨眼之间, 暗金身边以想象力孵化出来的黑山羊幼崽消失一空，才刚来得及在这个世界上捕食, 它们就哀嚎着失去了生命。

    不是被收回。

    是被和修政、谢赫、芳村功善、四方莲示联手杀死的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战斗都被限制在电影院内。

    若是以往，暗金完全可以全力释放赫子，打破电影院的狭窄范围, 以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为优势，压制住这些实力不如他的人。只是这么一来，喰种之间的战斗就暴露在了外界的人类眼中，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『人类』。

    这是暗金最后，也永远不想彻底失去的身份。

    所以他没有那么做，仅仅是无视其他人,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金木研。

    没有人能承受暗金这样非人的漠然目光, 哪怕没有杀意, 也会给人一种随时会被毁灭的心悸感。唯有金木研明白, 对方连杀人的念头都不存在, 只有“要不要这么做”以及“就这样好了”的想法。

    暗金开口, 在那些刀剑与赫子的威胁到来之前。

    【你这样让我很为难。】

    【抱歉。】

    【我把身体交给你, 你放弃了, 我才出来的。】

    他抬起手, 指节一弹，崩碎了和修政的长刀, 又在羽赫的包围下被划伤了面颊，宛如羽毛一样丰厚的赫子轰开了他随手设立的防御。

    几滴血洒落在地面的碎石之间。

    脚步一转，暗金瞬间移开位置, 原地就留下了一个被赫子偷袭的大坑。

    谢赫出现在几米外，赫眼紧盯着他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暗金的活动范围进一步缩小，被五个人包围。在灵活性上，暗金不如常年经历战斗的他们，而在技巧上，他纵然有着极高的天赋，吸收了其他人格记忆中的经验，却也没有达到可以扭转战斗胜负的程度。

    三个SSS级喰种的联手，已经超过了他的应对范围。

    只要不是『龙』！

    他就不是无敌的存在！

    “研，束手就擒吧！”

    “我的任务是让家主大人苏醒，请您放弃吧。”

    “金木君，我们无意伤害你，只是希望你能让其他人格出现。”

    在完全赫者化的芳村功善身边，四方莲示注意到暗金的情况，警惕地说道：“店长，他好像是在和其他人对话？”

    芳村功善叹道：“应该是人格之间的交谈吧。”

    暗金对他们的劝告和威胁不闻不问，面颊只残留着一道血痕，他的目光注视着从月山习面前站起来的金木研，【和修研之前想要伤害英，我不可能让他掌控身体，而你……既然放弃了，又为何要改变意图？】

    【因为我发现，你似乎并不打算爱我爱着的人，你连最基本的同理心都失去了，从我身上也很难得到全部的感情。】

    金木研摇头，双目陡然锐利起来。

    【主人格……】

    【这段人生，不止是我的，也是和修研的，你不承认他，又为何要继承这个名为“和修”的家族，当一个姓着“和修”的人？】

    他的质问没有让暗金改变任何想法，对方冷漠地说道：【我只是需要一个方便的住所，正好和修家灭门了，我才选择了和修家，至于名字……世人称呼的名字与我何干，我随时可以改回去。】

    不是和修家，也可以是忍足家，浅岗家，乃至于月山家。

    这对暗金而言——

    没有区别！

    金木研再一次感到不寒而栗，没有爱，就没有恨，对方失去了所有正常人的感情。

    要怎样看不见未来的绝望，才会诞生出这样的“自己”？

    【主人格，你这样……得到了幸福吗？】

    【英说有，那就一定有。】

    暗金有着一张精致秀丽的面孔，漆黑的发眸色，可是他却像极了一个无脸的人，五官都是画上去的，本质上仍然是一个名为独眼喰种的怪物。

    当他弯起嘴角的时候，格外的惊艳。

    纯粹的信任着英。

    【为了他的话，我愿意尝试一次，因为我确实感觉到了一丝……温暖。】

    所有人都背叛了他，选择了其他人，只有英如孩童时代一样护着他，把他当成一只不能被欺负的雏鸟保护在双臂之后，挺起胸膛替他面对那些事情。

    ——谁都不能欺负金木！

    就为这样的保护，暗金分裂的人格永远都不会伤害英。

    【英喜欢我啊……】

    【他的心意，我接收到了。】

    暗金喃语，口中没有吐露任何声音，一切交谈存在于精神意识与精神意识之间。

    脸一侧，暗金询问金木研以外的人格。

    【你们，接收到了吗？】

    精神世界呼啸翻滚的大海之上，鸟居顶端坐着的三个人格微微一愣，面色各有不同地回答。

    黑金说道：【英把我当朋友，但是他喜欢你，我也不算太意外。】

    他最好的朋友仍然是英。

    白发幼金晃着秋千，回忆着说道：【他对我虽然不是最好的，可是在我最绝望痛苦的时候，是英安慰我，抱着我一起哭。】

    在孤立无助的那一刻，他的身边只有英，姨妈对他漠不关心。

    黑发幼金依靠在黑金身边，双眸含泪。

    【我……】

    【我喜欢英……英就算做错了事情，我也能原谅他。】

    因为是他的话，什么都可以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的所言，分别代表“金木研”幼年到少年时期的三个阶段。

    暗金听完他们的话，再去看面色动容的金木研。

    【你呢。】

    【……我永远都不会恨英。】

    不被爱着是悲伤的事情，但是被喜欢就已经是体会过的幸福了。

    金木研回答了主人格。

    大海之上，翻滚不息的巨大黑龙穿过海浪与火焰，纵身一跳，黑暗的天空闪过雷霆，龙角划过虚空，硕大的龙瞳看着他们，夹杂着滔天的仇恨与悲恸。

    【那我的家人呢！】

    【和修家的事情凭什么就这么一笔勾销！！！】

    所有精神世界里的人格都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爷爷。

    叔叔。

    这些同样关心着他们的亲人，死在了家族内部的背叛上，而英知情不报。

    黑金低着头抱着瑟缩的黑发幼金。

    【英……他毕竟没有动过手，不是他杀了爷爷和叔叔。】

    【你——！】

    化身黑龙神的和修研气结。

    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家伙身上，和修研的龙瞳望向出现的主人格，隐忍着恨意，想要一口吞了这个让他无法出去的人。

    【把身体还回来！】

    他不能让暗金毁了和修家！

    倘若说梦中的爷爷让他记起了和修家的责任，那么现实中和修政与相原培荣的做法，就给予了他“自己的存在是被认同”的欣喜。

    他不是没有意义的存在！

    他不是没有自己的“根”的人！

    追寻的过去，仅仅是过去，到头来依旧是和修家包容了自己。

    比起仇恨，他更需要做的是完成自己的使命，印证爷爷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：『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，请守护这个家族，让它能够传承下去。』

    他会的。

    他一定会的！

    拼上性命，用尽手段，他都不会让和修家毁在他的手上！

    这是他作为和修之龙的承诺！

    在内忧外患之下，暗金丝毫不惧，双眸阖上，淡漠地说道：【英快要回来了，我不能让英看见这样的事情……】

    下一秒。

    在精神世界的五个人格，有三个人格齐齐一僵。

    随后，黑金发出无奈的叹息声。

    【到了这一步吗？】

    抱着黑发幼金的他，往鸟居前方的虚空踏去一步，同时，他牵起白发幼金的小手，三个人一起走向了主人格所在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感应到了主人格的呼唤。

    黑发幼金浑身发抖，在黑金的怀里流着泪，不知所措。白发幼金想要挣脱黑金的手，又看到黑发幼金没有反抗，嘴唇一咬。他想到了主人格缺乏感情的原因，是因为人格分裂过多，导致精神意识受到损伤。

    要是能够融合为一，是不是就能改变这样糟糕的境地？

    他，也不想永远绝望啊。

    一直在童年的回忆里挣扎，一直在高楼的秋千上冷眼旁观着社会的发展，这样的人生空洞而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白发幼金看着惊愕的金木研与和修研，苦涩地说道。

    【大哥哥……我们都想要幸福啊。】

    可是幸福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人生的三个阶段，孩童，少年，青年，他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。

    支撑他们活下去的理由，就是他们还未得到的幸福。

    唯一不同的是——

    和修研曾经得到了幸福，又失去了幸福，活着的目标变成了完成自己的承诺。

    没有人在人生之中得到了安定与满足。

    【你在做什么！】

    和修研化作人形，站在鸟居之上，难以置信地发现黑金毫不反抗地伸手去触碰主人格。对方身上逸散出一个个白色的光点，而那些光点在融入主人格的体内！

    怎么会有人格愿意融合呢？

    黑金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，黑发盖住额头，脸颊稚嫩圆润，气息温和，在精神世界里总是帮忙调合关系的一个人格。

    但是当他这一刹那望向和修研时，和修研感到了无法形容的恐怖。

    【我是主人格的一部分啊。】

    【我——】

    【是主人格最希望的，以人类姿态活下去的金木研。】

    而后，他又看向了安静悲伤的另一个金木研。

    【谢谢你。】

    【是你代替了我的命运，替我读完了大学，也保护了弱小可怜的我。你的出现，也让我明白了人类的我无法活在这个不幸的世界上。】

    【变成喰种，大概是“我们”的所有结局里最好的一个了。】

    【哪怕和你一样学会杀戮。】

    【满手血腥。】

    最后一声怅然，是黑金融入……不，回到暗金体内的真实想法。

    少年阶段的记忆补全。

    回归。

    人格增强了一部分精神意识的力量。

    暗金的瞳孔泛起微亮的光彩，仍然死寂，但多出了一些人类应有的涟漪。在有了黑金的全部记忆和感情后，他蹲下身，抱起了抽泣不停的黑发幼金，黑发幼金随后抱住了他的脖子，满脸泪水地说道：【主人格，我是不是没有用？从来没有帮到过你，还总是给你带来负面情绪。】

    暗金说道：【是的，你是我最脆弱的孩童人格，也是最脆弱的我。】

    黑发幼金瘪了瘪嘴，抽着鼻子。

    他靠在暗金的脖子边，身体蜷缩，细声细气的与金木研、和修研告别。

    【我也要回去了。】

    他挥着手，天真无邪，就像是放学告别朋友的孩童。

    【爸爸妈妈就在主人格的记忆里，我想回去看看他们……虽然消失有点遗憾，但是我从出现到消失，都很好地遵守了和爸爸妈妈的约定。】

    【金木是好孩子。】

    【会做妈妈最喜欢的温柔的人。】

    【我感觉到了……妈妈的气息……好温暖……】

    他的声音渐渐消失，来不及说什么，就鼻涕眼泪停止，呆呆地消失了。

    十岁以后，浅岗家的记忆补全。

    暗金把视线看向了拉着自己裤脚，穿得完全不像是平民家孩子的白发幼金。白发幼金承载着他对孩童时代最好的幻想，有着如同小王子一样的白衬衫，黑领结，还有着烫得平平整整的吊带裤。

    【你有什么想说的？】

    【……】

    【不要融合！】

    和修研大声喊道，想要拉走白发幼金，但是身体怎么也无法靠近那边。

    仿佛一小段距离就隔开了一个世界！

    白发幼金看了看对自己喊着“不要融合”的和修研，眨了眨眼睛，明白对方不止是担心自己，也是在担心主人格会进一步变强。

    【和修哥哥，我早就被这个世界淘汰了，你所看见的我，只是主人格在我们被清洗了记忆后分裂出来的一道精神意识，比幻影没有真实多少。】

    白发幼金诉说着自己的诞生情况，回头去看主人格。

    【我死过一次吧。】

    【嗯。】

    暗金平静地应下，说出真相：【是两次。】

    白发幼金哑然。

    被告知自己已经死了两次，活着都是虚假的事情，还是蛮打击人的。

    【原来……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就死了啊。】

    人格崩溃，回归精神世界，再由主人格重新“唤醒”自己的精神意识。这一切都是假的，真实的情况是他在人格崩溃的时候便死了。

    白发幼金低头看着脚跟，又好奇地问没有说话的金木研。

    【金木哥哥，你没有话对我说吗？】

    【有……】

    金木研的气息不稳，温柔地注视着他，哪怕一个又一个的人格回归主人格，他选择的是尊重对方的想法，牢牢地记住他们。

    他看着白发幼金，犹如看着自己的小时候。

    【你在精神世界里过得开心吗？】

    【不开心。】

    白发幼金用稚气的嗓音回答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，【我为什么会开心？明知道这就是一场梦，我活在虚假之中，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。】他的眼神有着如暗金一般的洞察力，小小年纪就被世界压迫得喘不过气，【而且看着你们一次又一次的从美梦中醒来，我也感到……悲伤啊。】

    能让金木研幸福的只有梦。

    可是梦，会醒。

    白发幼金让自己的人格消散，投入了暗金的怀抱里，【金木哥哥，和修哥哥，不要再沉浸在虚幻的梦里了，我们都该醒来。】

    面对这个残酷但真实的世界。

    【呐，主人格……你就不怕你会输得一无所有吗？】

    在快要消散的时候，白发幼金贴耳对暗金说道。

    暗金抚摸着对方细软的白发，想到了自己的女儿，为了夺回被和修常吉教歪了的女儿，他也必须拿回这具身体。

    【没有关系……输了，赢了，都还是我。】

    除非死亡。

    没有人能抹消“金木研”。

    他的怀里变得空无一物，收回了手臂，往前方的两人看去，【我只是想，为自己争取一次，无论输赢。】

    三个人格回归！

    还差和修研身上的力量，他就能回到巅峰时期。

    人格融合，是化龙的基本要求，他感应着和修研身上的力量，圆形的瞳孔一阵模糊，化作了龙的竖瞳。

    他在模仿精神世界里和修研所化的那条龙。

    【就剩下……你们了。】

    暗金朝金木研伸出手指，素白干净，却有无数“黑暗”从指间扩散。霎那间，空气中炙热的温度被寒冷的气息压下，精神世界里冰火两重天的场景宛如褪了色的黑白电影，在无尽黑暗的侵蚀，变成了简单的黑白二色。

    这世上最简单的分化就是黑白。

    他占据黑。

    需要的就是把白，染成黑色，让精神世界融而为一。

    【金木，我需要你。】

    在金木研与和修研的二选一里，暗金率先对金木研说出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金木研看着对方对他伸出的手，心头一沉。

    需要啊。

    如果自己没有被人拖着下地狱也要在一起的话，或许他能够答应对方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——

    【主人格！你无耻！】

    和修研被主人格光明正大撬墙角的行为震惊了。

    他死死地抓住金木研的手，担心对方也走过去送死，【我们联手还有机会，你要是和他融合了，我就会被主人格吃掉！】

    和修研急得满眼哀求，既为和修家，也为了他唯一的女儿。

    【族人在等我。】

    【我不能死在这里，他不在乎和修家，会杀了那些人的。】

    【和修……】金木研想说什么，结果被暗金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，【只要能够化龙，我不会对他们出手，而他们也无法再反对我。】

    吞噬了三个人格后，暗金感觉自己距离化龙不远了。

    再吞噬掉和修研就足够了。

    【金木，我向你承诺，不会动你喜欢的人。】暗金在有了人性之后，说出来的话精准地掐住金木研的软肋，【如果你和我融合，我之后还能分裂出一个你，月山习根本不可能发现真相，一切还能照旧。】

    和修研冷冷地说道：【金木，你别忘了我说过的话！】

    金木研：【……】

    暗金疑惑地去看和修研，【什么话？】

    【让你去死的话啊！】

    和修研猛然看向他，冷笑一声，化作龙的巨大身躯，在临时化龙撞击到身边的金木研之前，他的龙首抬起，獠牙森白锋利，冷不丁的一口吞下了金木研。紧接着，他一道游龙摆尾，半个龙尾撞向了主人格的方向。

    暗金的瞳孔一缩，迅速后退，误以为他吞噬了金木研。

    龙首喷出两道白色的鼻息。

    华美的龙须吹起。

    愤怒的庞大巨龙在精神世界里没有发出威胁的龙吟，而是缓缓张龙嘴，在上下分布的龙牙咬合之间，含着一个浑身是口水的白发青年。“祂”并没有吞噬掉金木研，而是刻意制造出这样的假象，威慑住了主人格。

    金木研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，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
    【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讲完……】

    他的话暂时中止了和修研的狂暴情绪。

    【我没打算被他吞噬，就算这是一场梦，我也想让我的重生变得更有意义一些。】

    白发青年从龙牙内站起身，手把湿漉漉的刘海往后抹去，完全打起精神来的强硬姿态，在巨大危险的龙嘴里也不会被人忽视。

    他望着黑暗中的主人格，连对方都可以打破镣铐，那他为何不可以。

    自己的双手，双足——

    早就没有壁虎施加于他的刑罚痕迹了。

    【主人格，我们是不一样的，是你让我明白了活着应该靠自己。】

    依靠他人。

    得到的只会是破碎的绝望。

    他翻身跳出了龙嘴，来到了龙身之上。赫子从体内生长出来，攀附在黑龙神巨大的身躯之上，新生的赫子异常洁白，为龙的双翼增添了厚厚的“羽毛”，就像是只为自己翱翔的龙，多出了照拂世界的温柔。

    黑龙神的飞行能力顿时增强许多，龙躯轻盈，宛如披盖了铠甲。

    龙冲向了融合三个人格的暗金。

    狂风咋响！

    金木研压低身体，在无限接近于真实的黑白世界里低语。

    【你们都是错误的。】

    这样得到的……绝对不是幸福。

    真正的幸福，是别人夺不走，哪怕死亡，也会活在记忆里的那些人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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